■ 记者 张 君 李文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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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不出事是偶然，出事是必然。”说这话的是农行河北省分行行长瞿建耀。虽然在3天后的4月23日因邯郸农行“内鬼”盗走5100万元被迫引咎辞职，但是他一语道破了邯郸农行系统管理漏洞所在。本期推出的这篇记者调查，披露了邯郸农行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家贼”大案。这充分说明，5100万元特大盗案的发生并非偶然，乃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5月14日，记者再次来到河北省邯郸市。农业银行发生的盗窃大案整整一个月了，然而街谈巷议的热度依旧不减。
其实，在邯郸农行系统这起“内鬼”盗走5100万元的大案之前，已有多次前车之鉴。它们看似分散孤立，却如一根蔓上的瓜，同根同源。
另案一：挪用820万难圆“彩票梦”
2005年12月12日，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其父亲的陪同下来到磁县人民检察院反贪局投案自首，称其利用在磁县农行工作的职务便利挪用公款820万元，用于个人购买福利彩票。
案情重大，投案自首的男子当即被依法刑事拘留。
这名男子叫石险峰，现年36岁，磁县本地人，案发前是磁县农业银行磁州支行柜员主管。1987年，刚刚高中毕业的石险峰到县农行参加了工作。几年来，他凭着自己的聪明、勤奋、好学，很快掌握了银行的会计知识，各种业务也在他的手中熟悉起来，不久便成为了行内业务的尖子。
2005年8月他被调至县农行磁州支行任三级柜员主管。在很多人眼里，年纪轻轻走上领导岗位的石险峰让他人羡慕不已。然而，谁料想一张小小的彩票却改变了他的命运，人生轨迹随之拐了个大弯。
石险峰没有太多的爱好，买彩票成了他业余生活的一部分。一开始他每天花上几元钱买一注、两注，晚上坐在电视机前看开奖，虽说中奖的机会不多，但也没有多大的资金投入，可以说，这期间他的心态是平衡的。2002年正月某日，石险峰像往常一样花两元钱买了一注彩票，这张彩票的号码是他费尽心机、精心研究了好长时间才选出来的。晚上他又坐在电视机前紧张地盯着开奖的现场直播，一个号、两个号、三个号……他没有想到，这次他果然中了500元。虽然中的钱不多，但毕竟是他的第一次突破。这次中奖，让他彻夜难眠，兴奋不已，他想只要再努一把力，500万元的大奖就不再只是梦想。随后，他开始总结这次买彩票的经验教训。总结一番后他认为，这次中奖让他觉得自己选号水平还是可以的，凭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定能中大奖。
之后，石险峰把自己的心思都用在了购买各式彩票、研究彩票走势上了，每次购买彩票从几十元上升到一二百元。偶尔，他也中过几次小奖，但都是几十元或几百元，以他微薄的工资收入，根本就是入不敷出。
看着存折上的钱越来越少，他想到过收手。他想：自己虽然投入了很大的心血，但中取500万元大奖的概率非常低，幸运的光环真的能落在自己的头上吗？晚上，电视上依然报道有中500万大奖的，有的还一次中两个、三个大奖，已经有七个人中了500万的大奖。石险峰想，如果中奖的是自己，到那时将会是要房有房，要车有车，要美女有美女，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不用辛苦地工作。他的欲望再一次膨胀了。
经过一番分析后，石险峰得出结论：要中大奖，必须加大赌注，只有投入大，中奖机会才多。此后，他每次购买彩票的金额从几百元上升到几千元。一次次满怀希望的投注换回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幸运没有降临到他的头上，家里的几万元存款用光了，他就向同事和朋友借。借来的钱也一次次地打了水漂儿。无奈之下，他又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储户。2004年2月20日，他第一次偷支储户马某定期存款10万元；2005年3月7日，他再次偷支储户王某儿女教育储蓄存款9万元；2005年3月18日、4月19日、8月29日，偷支储户武某三个定期存款共计15.4万元……
在一年多的时间里，29个储户的账户被石险峰私开、盗用，而银行竟浑然不知。这期间，石险峰仅中过一个30万元的大奖（税后24万元），但这些奖金对于他购买彩票的投入来说只不过是杯水车薪。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欲罢不能。别说自己的这些“小动作”被银行领导发现，就是发现不了，这些钱自己也是无能力偿还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再加大筹码，用最短的时间中大奖来还上这些钱。走投无路使他胆子更大了，2005年4月12日至12月9日，他凭着自己对业务的熟练和领导对自己的信任采取虚存和直取的方式，将农行系统内存放的顶账户内资金3852万元，分121笔分别存入其私开和盗用的29个账户，每天拆东墙补西墙，瞒天过海，有时还从别的银行贷款拿来堵亏空。这时候，钱在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是一种货币，而只是在键盘上敲打出的一串串数字。为了买彩票，他再也无心工作。
大额款项投注后，为防止当地彩票中心生疑，石险峰就利用休息日跑到山东、石家庄、邢台等地大额购买彩票。为此，山东某地民政局还赠送他一台彩票投注机，以方便他购买彩票。而大奖却一次次与他擦肩而过。他把自己的一切全押在了彩票上，而他所钟情的彩票给他的回报只有一次120万元的大奖，其它奖项就再也没有光顾了。到2005年12月，石险峰经手的银行账面上已亏空781万元，一旦领导查出来这是要掉脑袋的，石险峰傻眼了。走投无路的他只好向父亲坦白了一切，乞求父亲救他于水火之中。曾经担任磁县磁州镇法庭庭长已经退休的老父亲谙熟法律，欲哭无泪，果断地领着儿子到县检察院投案自首。
磁县检察院反贪局接手此案后，进行了深入的查证。2007年5月15日，磁县检察院反贪局一位负责人在向记者介绍此案的办理情况时说，这个案子作案时间长、案情复杂，过去我们又没有办过这样的案子。在这个重证据不重口供的年代，我们不能只凭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定案，而要将石险峰所交代的一笔笔盗取储户的账目和每次投注情况，一一核对。在查证期间，我们动用了反贪局全体人员（10人以上），从磁县到石家庄、山东等地一一取证，用了半年多时间，已查实的用于购买彩票款额为835万元之多。记者问“石险峰盗用他人的820万元能否追回来？”这位负责人肯定地回答：“根本不可能了。”
业内人士分析，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同样的错误在邯郸农行犯了两次，主要原因是石险峰挪用820万元购买彩票没有引起邯郸农行真正的警觉。
今年3月，按照有关规定，犯罪嫌疑人石险峰已被移送邯郸市检察院提起公诉。
另案二：被除名的网上逃犯买断工龄
邯郸市成安县农行原营业部主任张建光可以称作史上最牛的逃犯了。这个因涉嫌贪污、挪用客户存款被单位除名的网上逃犯，竟然大摇大摆地来到成安农行，在行长的安排下办理了买断工龄手续，骗取国家资金近20万元。
张建光原在成安农行柏寺营乡营业所任副主任，于1998年至1999年在为临漳县个体户师某办理银行承兑汇票时，从师某抵押的活期存折中取款挪用，并打进自己的银行卡上8万元，加上利息数万元。成安县检察院接到群众举报后立案侦查，初步认定张建光涉嫌贪污、挪用。
2004年5月，成安县检察院办案人员到成安县农行查账时，农行主要领导以为客户保密为由，阻拦办案人员进入档案室，而只让看银行传票复印件。虽然成安县农行安排两个人配合办案人员查账，但一天只能帮助查账2至3个小时，办案人员虽多次催促、协调，却见效不大，以至拖延两个月才查清张建光涉嫌犯罪的部分事实。
按照法律规定，办案人员对查出的传票账簿作证据使用需要县农行盖章时，县农行却推拖了5天，后在成安县检察院主要领导的多次协调下，农行才勉强盖了章。这时，办案人员发现，就在他们受到阻挠、艰难地查账期间，张建光隐匿了会计凭证账簿，并将师某的活期存折底单从档案室传票中撤下，藏到他办公室的铁皮柜内。
2004年7月，张建光因涉嫌重大贪污、挪用公款犯罪，被成安县检察院逮捕。
正当县检察院把已查实的涉嫌贪污十几万元部分犯罪事实移送起诉时，张建光却在个别领导的干涉和成安县农行主要领导的保证下，被取保候审，回家过年了。
取保后的张建光继续回到农业银行上班，对县检察院的传唤置之不理。无奈，办案人员向记者反映张建光一案受阻的情况后，2005年3月，记者以《检察院查办贪官实在难》为题印发了内参，引起了最高人民检察院领导和河北省人民检察院领导的高度重视，并做出重要批示。2005年6月，河北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派人来到邯郸督办此案，邯郸市检察院决定撤销张建光的取保候审，重新逮捕。
就在邯郸市检察院反贪局有关领导来成安准备逮捕张建光时，张建光神秘“失踪”。随后，检察机关通过公安机关上网追捕逃跑的张建光。
2005年9月5日，成安县农行下发红头文件称：张建光于2005年7月5日至2005年9月4日连续旷工两个月，支行多次通知上班未果，根据《中国农业银行成安县支行劳动用工管理办法》第一条之规定及支行党委会研究决定予以除名。
虽然张建光被网上追逃近两年，但是一直没有被抓获。2006年12月下旬的一天，张建光泰然自若地走进成安县农行办公大楼，面带微笑与久违了的同事们打着招呼。随后，他来到现任行长焦某办公室，要求买断工龄。焦某随即安排办公室主任为张建光办理了买断工龄手续。张建光因此骗取了国家资金近20万元。
今年5月9日，记者电话采访了成安县农行前后两任行长。原任行长现任涉县农行行长的贾某声称自己“不知道张建光是网上逃犯，也记不清张建光被除名的时间”，“除名文件没上报，市分行也不知道”。现任成安县农行行长焦某在接受采访时说：“我是去年12月初才调来上任的，前任行长没有交代过张建光这个案子，只知道张建光被保释出来了，网上追逃的事不清楚，也不知道除名的事，所以当张建光找我要求买断工龄时，我就安排办公室主任给他办理了手续。”
检察机关办案人员告诉记者，两任行长声称“不知道张建光是网上逃犯”，纯粹是无稽之谈。张建光贪污案在成安县和邯郸市农行系统闹得沸沸扬扬，妇幼皆知，难道行长就不知道吗？况且，张建光被网上追逃后，办案人员曾经多次到成安县农行调查张建光的下落，但当网上逃犯张建光出现在成安县农行时，从行长到职员没有一人报案。
目前，邯郸市检察院已将张建光涉嫌贪污一案移交广平县检察院办理；同时，记者在发稿时获悉，成安县农行原任行长和现任行长分别被邯郸农行撤职和免职。
另案三：九年前监守自盗者至今逍遥法外
在邯郸市鸡泽县，一起早在9年前就查明的农行存款被本系统职工监守自盗案件，犯罪嫌疑人至今依然逍遥法外。
现年78岁高龄、已有63年党龄的高金云，居住在鸡泽县浮图店乡。1998年农历三月十六，他家发生入室盗窃。高金云的农行存折、土地证、公章、手章、银行卡等物被盗。警方顺着线索到鸡泽县农行调查，发现了案中之案：高金云在该行的12万元存款，早在1995年5月5日和5月8日，分两次被该行职工张军等人全部取走。
第一个承办该案的警官叫高彦林，当时任鸡泽县公安局经侦大队长，他向记者回忆当时查明在银行账上取款的情况是：张军、崔民两人各取走两万元，高吉、高现两人各取走4万元。崔民、高吉、高现的身份都是农民，均与张军沾亲带故。
第二个承办该案的警官叫孙志平，是现任鸡泽县公安局经侦大队长，他调查的结果是：张军没取一分钱，崔民取了两万元，而高吉、高现两人一个取走45936元，一个取走54064元，三人共取走12万元。
按照有关规定，公安机关查明案情后，就应该向检察机关依法报捕，及时抓捕犯罪嫌疑人。然而，时过9年之后，犯罪嫌疑人依旧安然无事。
9年来，为了讨回属于自己的12万元存款，高金云成了全县有名的上访户。他跑遍了县、市里相关部门，甚至向省和中央机关反映过，可案件就是没有进展。
如今的高金云老人一贫如洗，生活难以为继，两耳听力大减，双目已近失明。
2005年5月10日，记者到鸡泽县农行就高金云12万存款失踪一案，采访了行长齐朝霞。齐行长说：“高金云反映的情况，我们经过反复调查，款都是他儿子高建设转走了。而高建设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矢口否认取走父亲的12万元存款。”
2006年2月17日，已于几年前从农行系统分离出来的鸡泽县信用联社负责人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高金云的12万元存款，我们不是不能给，也不是给不起，就是害怕给了钱后他再讹上我们。”
按照常理，发生监守自盗案件，银行最关心的是破案情况。因为他们对储户的存款安全，负有第一责任。然而，情况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简单。鸡泽县农行不但不追着公安机关迅速破案，反而竭力推诿、拖延此事。原因何在？
记者在鸡泽县采访时听到一种说法：有关部门就是想拖到78岁的高金云寿终正寝，使此案不了了之。
此后，记者将此案的调查情况反映给时任邯郸市委书记聂辰席。聂书记非常重视此案，及时向鸡泽县委作了重要批示。
2006年8月28日，高金云向鸡泽县政府递交了要求全面审计鸡泽县农行及县信用联社关于他的12万元存款所有往来账目的申请。
2006年11月2日，在鸡泽县县委书记武十周的办公室，县审计局局长高永年拿着一份鸡泽县审计局《关于对高金云12万元银行存款失踪事件的审计报告》对记者说：“这个审计报告你只能在这儿看看，我既不能给你盖章，更不能让你带走。”记者看到的这份审计报告上显示：高金云的12万元不是他自己取走。记者问高永年：“既然是他人取走的款，审计报告为什么既不盖公章，又不公开呢？”高永年看着武十周说：“我这个报告只对县委负责，不对外。”
鸡泽县审计局这份不能盖章的审计报告，终于让案情真相大白。在县委书记武十周的督办下，直到今年春节前，鸡泽县农行才给付储户高金云10万元，但尚差两万元和12年存款利息约10万元。给付时还让高金云写下保证书“不再为此事上访告状”。
邯郸市一位资深律师就此案发表评论说，高金云的12万元存款被农行职工监守自盗，农行的信用问题将受到质疑。鸡泽县农行如此对待储户存款，将来谁还敢到鸡泽县农行存款？
（注：王卫星参与本文“另案三”的采写，特此致谢）
邯郸农行乱象更是渎职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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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农行5100万元内盗特大案触目惊心。回望以往，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家贼”案更使人看到这起特大案的发生绝非偶然。然而人们更有理由追问的是，为什么在一个地级市的农行系统，内盗犯罪会如此多发而嚣张？
据报道，特大盗案发生后，时任农行河北省分行行长的瞿建耀赴北京向总行汇报对此事的处理意见，总行有关领导问他：“怎么没有对你自己的处理？”瞿顿时目瞪口呆。既然这位行长明知“不出事是偶然，出事是必然”，那么真的出了事，领导者岂能回避渎职之责？人们从瞿建耀缺乏“对自己的处理”这件事上，大体能看到农行领导的责任感。
而在另外三起案件中，我们也或隐或现地见识了发案单位领导者的作风和言行。石险峰在近两年的时间里，多次作案，共挪用储蓄款820万元买彩票，却没有受到任何监管；张建光已被通缉和单位除名，行长却称不知情，而且同意其“买断工龄”，骗得近20万元；高金云老汉的12万元存款在农行不翼而飞，监守自盗者9年逍遥法外，农行领导却竭力推诿拖延破案和解决问题。
分析一下邯郸农行系统的乱局，人们不难看出，案件频发是表象，管理者的失职、渎职才是本因。尽管他们大会小会可能都强调内保，甚至规章制度贴满墙，事实却证明那都是些花拳绣腿。因此，迅速破案固然可喜，但如果领导者的管理责任仍然不能落到实处，那么邯郸农行系统今后能否平安无事，仍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从一定意义上说，防止领导者的失职、渎职，其意义较之破案，显得更为重要。
当前，问题的严重性在于，领导者的失职、渎职，监管工作的缺位，并非仅仅寄生于邯郸农行系统。尸位素餐的领导者和形同虚设的监管制度，哪怕在一些最应严格管理的部门，也不乏其例。而更严重的情况是，据不久前最高检的一份报告披露，对于渎职行为的处理，不但比例很小，而且处分畸轻。
邯郸农行系统乱象必须整顿，但它更应成为渎职犯罪尤须整顿的一串警号。这也许是邯郸农行更为深刻的标本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