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东阳市画水镇的平原自然村,至今留存着该省最古老也是人数最多的“织女群落”。
一天可以织一匹“平布”
9月初,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我们来到画水镇的黄田畈集市上。“这种天气,那些老人们都在家里织布。”一位村民说。果然,在平原村,我们见到了那些“织女”。“我们几乎不用出去卖,都是人家主动找到村里上门购买的。”71岁的织女吴园菊说,到市场上卖土布有时也看运气,运气好的话一个上午能卖掉不少,不好的话一天都卖不掉一匹。所以在有稳定客源的情况下,她们都选择了在家织布,而将销售这一环节交给了专门的商贩。
虽然这样一来价格偏低,一匹“平布”只卖五六十元,花纹相对复杂的“单被”也才卖七八十元。但是老人们坐功好的,一天可以织一匹“平布”,还是挺划算的。一匹土布长2.1丈,相当于6米多,刚好可以做一条床单。
就在这天上午,吴园菊在家里卖出去了六七匹土布,两名来自高平的客商在没有过多讨价还价的情况下,买走了一匹开丝米织就的“四眼”单被和五六匹棉纱织成的“三十六粒加八卦花”平布。吴园菊说,虽然她能织十几种花色,但是眼下这两种花色织得较多。今年她已经织出了100多匹土布,长度有700多米。
“在村里,今年她算是最多的。谁织得多谁织得少,大家都很清楚。”73岁的王宝珠老人告诉我们,尽管时代在变迁,但织布数量多少依然是衡量“织女”心灵手巧的重要标准。布卖得多,不仅说明此人勤劳,更说明她的手艺又好又快。
机器织土布比不上手工的
吴园菊看上去很瘦削,但是她一坐上织机,瘦弱的身子就爆发出无穷的力量,10把梭子分别装着10种颜色的纱线,整齐地排列在右手旁,什么时候用哪一把她是随手拈来,而我们不一会儿就看得眼花缭乱。她正在忙活的是“四眼”单被,由于颜色太多,进度很慢。看那些色彩,五彩斑斓但非常雅致。
她的老伴、72岁的陆福奶说,这些颜色都是妻子自己搭配的。别看她们这些“织女”不识字,更不懂什么美学原理,但是在色彩搭配上都无师自通,还能随心所欲地发挥,看上去杂而不乱非常和谐。
陆福奶自豪地说,妻子的手艺在村里算是不错的,她织出的土布不仅花色漂亮,而且牢固异常,“可以用上20多年都不破。”这里有一个窍门,就是吴园菊所用的织机上的机筘是用铁丝制造的,这是她自己的发明。陆福奶说,传统的机筘用篾丝制作,容易破损,维修费时,而且织出的布不够紧密。现在市场上这种篾筘已经不大买得到,有一次,她就想法从织布厂找了一些原料,制作了这把铁筘,试用后效果很好,省力多了。“全画水镇只有两把这样的铁筘,平原村就我家一把。”
陆福奶还说,前几年有人嫌手工织土布麻烦,就用机器织,结果发现比不上手工织得好,于是又销声匿迹了。
一个大男人的土布经
平原村目前有16名“织女”在织土布,年纪大的将近80岁,最年轻的也有61岁了。而且这些织女都有“帮手”:丈夫或儿子。其实这也是让平原手工土布成为一个小产业的原因,“要是没有帮手,自己既要织布又要纺纱,根本来不及。”61岁的王银桃看了身旁的丈夫一眼,乐滋滋地说。
王银桃24岁就开始织土布,她说在娘家的时候一直放牛拔草,嫁到平原后发现这里的妇女都以织土布为生,受此影响她也学起了这行,一直织到现在,都已经织了37年了。
王银桃的丈夫、今年68岁的陆小弟对土布的了解丝毫不亚于妻子。他说以前大家都是穿土布做的衣裳,像妻子现在织的“三十六粒加八卦花”平布,一般用于做上衣;而裤子则用白色土布染色或用“丝光蓝”土布制作。“平布比较薄,夏天当被子盖比较凉快;而花纹复杂、较厚实的单被用于秋冬盖。”陆小弟说,虽然土布有“平布”和“单被”的叫法,但在生活中很多时候其实都是做成被单。在织法上,“平布”用两板“综”,底下两块踏板;而“单被”因为花色复杂,要用4板“综”、4块踏板。
一个大男人对这些事了如指掌,这让我们很感兴趣。不过陆小弟说,他一直帮忙给妻子纺纱、浆纱、做纱轴,这些“业务知识”是必须搞清楚的,特别是做纱轴时很关键,要做几层、用哪些线、如何排列,学问很大,做时要四五个人甚至六七个人帮忙。以前的传统,一户人家做纱轴,其他的“织女”都会暂搁下手头的活过来帮忙,而现在“织女”们都自顾不暇,所以自己学一手很有必要。他家所在的聚德堂是村里不多的旧厅堂之一,一般做纱轴时都会放到这里。
“我们村里凡是女人织布的,都由丈夫负责打下手,典型的男纺女织。”87岁的蒋银香老太说,这已经成了一大特色,否则村里织土布也难以成气候。她指着一旁的蒋三连,说她家不仅丈夫,而且儿子也从事这些活儿。65岁的蒋三连看上去病歪歪的,她说多年织布下来,得了腰椎间盘突出症,还有椎骨也开裂了,已经歇了两个多月。蒋银香说,如果不生病的话,依蒋三连的能干程度,两个纱轴都织完了。而且蒋三连的纱轴与众不同,特别大,“别人一个纱轴长60丈,可以织30床;她这个可以织40床。而且经常是这边一个纱轴刚织完,新的纱轴已经做好了,都是她老公和儿子弄的。”蒋银香说。蒋三连的儿子是个哑巴,至今未娶,因此一家人的生计都要靠她织布支撑,“这样不分日夜地做,身体容易垮啊!”蒋银香老人说着叹了口气,“条件稍好的人家,早就不干这活了。”
50岁以下的妇女都不会织了
“再过10年,手工织布在平原恐怕也要绝迹了。”几乎所有的“织女”都这样说。据了解,现在平原村50岁以下的妇女都不会织布了,她们不是外出务工,就是在家养老。而年轻的一代根本不接触这项老祖母们从事的传统技艺。所以,“嘣嘣”的织布声,在我们听来更像一阕挽歌。
传统的手工织布,何以能在平原村独守一隅?“织女”们给出的说法是:平原没有适合老年妇女的手工产业。像附近的画溪村以织领带、围巾为主,但是这项活儿需要较好的眼神;而近邻的黄田畈以中国结加工为主,但是编织中国结需要很大的手劲。平原村没有手工加工业,即使有人从外面揽活,也基本上给了中青年妇女。所以老年妇女就始终坚守着自己的织布技艺。而且,这一传统技艺从解放前就开始了,“公社化”后一度很盛行,“织女”们都有三四十年的从业经历,已经产生了相当的感情。
“只要做得动,就会做下去。”“织女”们说,虽然一天坐下来腰酸背痛,不少人为此伤病缠身,但还是放不下从姑娘时代起就陪伴自己的手艺。我们了解到,手工织布还是“织女”们的主要养老方式,她们的家境普遍不富裕甚至还相当艰难。另外,织土布时间可以自由支配,像王银桃的儿子、媳妇在外务工,她需要在家带孙子,虽然以她目前的精力可以到企业里上班,或者揽些加工活,但是这样一来时间就没法支配,所以她还是选中了织布。
“现在南乡嫁囡,土布是很重要的嫁妆,一买就是十匹二十匹的。”王银桃说,以前土布是用于做衣裳、当被子,现在基本上是收藏,是女儿们珍藏的母亲给予的纪念物。只是现在没有年轻人愿意学织布了,再过几年,平原也守不住这项传统技艺了,“想想这样漂亮的土布以后再也没人织了,这样实用的手艺没人会了,真是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