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并非直接表现爱情的“情歌”,成了中国社会打破思想禁锢的见证——中国人对个性解放的追求已经无可阻挡。
一曲风行
1979年12月31日晚上8点多,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之后的黄金时段播放了电视片《三峡传说》,由张丕基作曲、李谷一演唱的《乡恋》随片一起播出。
上海人最敏感。第二天,1980年1月1日,《文汇报》发出消息说,昨天中央电视台风光片播放的歌曲十分优美,得到大家的喜爱。
1980年2月,《乡恋》入选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每周一歌》。当时的惯例是,每天中午12点到12点半,傍晚6点到6点半,播放一首歌曲,边播边教,整整一周。
在那个电视尚不普及的年代,《每周一歌》影响特别大,《乡恋》因此一下子流行开来。张丕基还记得,当时很多人排队买东西时都在哼唱这首歌。
李谷一:从“歌坛新秀”到“黄色歌女”
谁知,《乡恋》流行开来,却变成了罪孽,下面发生的事情令人啼笑皆非。
这要从当时的形势说起。
“文革”期间,中国人能够听到的声乐作品,都具有“高、快、响、硬”的时代特点,比如革命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团结就是力量》《我们走在大路上》,再比如美声唱法的歌曲《我骑着马儿过草原》《克拉玛依之歌》等等。
改革开放打开国门之初,港台流行歌曲伴随着砖头式录音机和盒式录音带进入大陆。这些流行歌曲一反“高、快、响、硬”的特点,表现为“低、慢、弱、软”,这就使得听惯了“高、快、响、硬”的耳朵感到陌生,不习惯。再加上流行歌曲多表现了当时尚视为禁区的情爱,与“革命意识”的灌输相距甚远,结果就引发了强烈的反弹。当时港台歌曲的代表人物邓丽君,就受到了激烈的指责与攻击。“情操低下”“亡国之音”“黄色歌曲”之类的帽子,都扣到了邓丽君头上。
其实,《乡恋》这首歌并不是直接表现爱情的歌曲,但也被某些人归入港台流行歌曲一类,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1980年初的一天上午,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礼堂里,一位主管意识形态的高级官员最先点了《乡恋》的名,说大陆现在有个“李丽君”。
随后,报刊上开始大量发表对《乡恋》的批评文章,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始终热度不减。李谷一从受人欢迎的“歌坛新秀”一下子变成了“黄色歌女”,变成了“大陆上的邓丽君”。有文章甚至说她是“资产阶级音乐潮流和靡靡之音的典型代表”,是“腐蚀青年人的罪人”。
1983年央视春晚为《乡恋》解禁
在一片批判声中,支撑着《乡恋》创作人员的是热心的观众和听众。
1980年夏天,就在《乡恋》遭到猛烈攻击的时候,李谷一来到天津演出。那天节目单上没有《乡恋》,到谢幕时,情切切的观众大声喊:“《乡恋》!《乡恋》!”李谷一演出所到之处,观众无不表现出对《乡恋》的巨大热情。
热情的听众给李谷一寄来了1000多封支持信。民众的支持给了李谷一及伙伴们极大的鼓舞。1981年除夕,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迎春联欢会上,参加演出的李谷一事先听说邓小平同志会来观看晚会,她就与伴奏乐队商定,小平同志一到,马上起奏《乡恋》,她要把这首歌唱给小平同志听,让他评评理。遗憾的是,那天小平同志没有来。当时任国家主席的李先念出现时,李谷一毫不犹豫地唱响《乡恋》,博得全场的热烈掌声。
那是一个变化迅猛的时代。时间仅过两年,用音符体现政策,用旋律区分路线的观念,已经淡出人们的头脑。1983年,中央电视台举办的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成为《乡恋》解禁的日子。
当时,晚会现场设置了4部观众点播电话。晚会刚开始不久,记录电话的小女孩就端着一个盘子走到黄一鹤面前,上面放着的点播条都是点《乡恋》的。
这让编导为了难。“因为这是禁歌。禁止的东西如果在电视里播出去,特别是在春晚上播出,那是捅破天之罪,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就要出问题了。”黄一鹤说。
当时,任广播电影电视部部长的吴冷西坐镇晚会现场。黄一鹤朝小女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找那老头去”。小女孩走到吴冷西面前,递给他点播单。起初,吴冷西看了之后摇摇头。几分钟后,小女孩又端来一盘,还是《乡恋》,吴冷西还是摇摇头。又过了一会儿,又端来一盘。
连续递了五六盘后,吴冷西有点坐不住了,汗也下来了,在黄一鹤面前走来走去。“他在思想斗争。”黄一鹤说,“电视点播,点了不播,不是欺骗群众吗?”最后,吴冷西一跺脚,操着南方口音说:“黄一鹤,播!”
黄一鹤一听让播,心里高兴极了。可是,他们没准备伴奏带。他赶紧问在场的技术部门,谁家里有《乡恋》。一个小伙子说,他家有。黄一鹤说,赶紧去拿。20多分钟之后,这个小伙子气喘吁吁地把带子取回来了,跑了一头汗。
这时,李谷一已经唱了8首歌,并不知道幕后发生的这些事。她突然听到主持人姜昆、刘晓庆拉长了音报:“乡——恋——”惊讶之余,李谷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只涌现出3个字:“解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