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投身做实验话剧,是希望话剧在普通公众中获得繁荣,不希望看到有一天话剧也进入“文化遗产名录”。
实验话剧做到今天,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市场和生存。
2008年7月6日,北京人艺小剧场,先锋派话剧《你问我恨你有多深》在该剧场进行最后一次演出。按照出品方戏逍堂的原计划,这个剧在这里演出后即告结束,公司将转入下个剧目的排演。然而,作为戏逍堂排演的首部先锋话剧,《你问我恨你有多深》却始料未及地获得观众的热烈响应。公司于是决定,该剧在东方先锋剧场加演一个月。
同时,另一部先锋话剧的经典之作《恋爱的犀牛》也在导演孟京辉的蜂巢剧场全新上演。《恋爱的犀牛》自1999年首演后在全国15个城市排演近百场。两部先锋话剧受欢迎的巧合难道预示:先锋话剧的春天来了?
从改革开放后内地首部先锋话剧演出至今,先锋话剧或称实验话剧已经历20年发展。20年来,不仅第一批先锋话剧带头人牟森、林兆华、孟京辉等人仍在一线探索,而且,越来越多的话剧人投身于实验话剧的实验中。北京和上海成立了戏逍堂、梦工坊、青春剧社等多家话剧工作室,从事先锋话剧的创作、演出。
日前,本报记者专访了主打实验话剧牌的戏逍堂工作坊CEO王睿西。在他谈到的困惑中,记者发现,20年前先锋话剧生存发展中的困难至今仍是先锋话剧面临的最大困惑。
先锋话剧:逼近话剧本质
先锋话剧《你问我恨你有多深》是话剧版的《20?30?40》,话剧根据张艾嘉电影《20?30?40》的人物结构来设置,但故事与电影并不相同。《你问我恨你有多深》是个故事剧,但其实是一个没有什么情节的戏。
话剧可分为生活流和意识流,以前人艺排演的“大戏”多是生活流,比如,一个演员在看报纸,其他人在聊天,是将生活中出现的场景复制到舞台上。而意识流话剧不是这样。意识流是一种像诗歌一样的东西,它不需要太多情节,不是讲述人情世故,而是表达一种态度和情绪,表达一种价值观。我们认为先锋话剧应该是意识流的,这种话剧最接近话剧的本质。
戏逍堂做话剧以来,一直不主张将生活搬到舞台上,因为就还原生活来说,话剧和电视剧没得比。话剧和电影也不一样。同样是一两个小时的演出,电影可以通过光影的艺术来呈现一些非生活的东西,话剧就只能通过舞台上演员的表演来表现一些态度上的、情绪上的东西。
就我个人的理解,先锋派话剧在欧洲是荒诞派,他们已经将你所能看到的现在所有的戏剧形式打破了。而我们国内的先锋派仅仅是指抛弃了生活流的那部分话剧,是意识流话剧,只不过是我们不把生活搬到舞台上。
做理想中的话剧
《你问我恨你有多深》是戏逍堂做的第一部先锋话剧。先锋话剧对演员功底、舞台灯光和舞美都有一个全新的要求。我认为,相对于戏逍堂以前的话剧来说,这部戏是一部规规矩矩的话剧,之前做的话剧外界说我们是恶搞、炒时事。这部剧我们是想做一部理想中的话剧,像《恋爱中的犀牛》《左岸》一样,想做一部意识流的话剧。
恶搞、炒时事之类的评价可以说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带有贬义的。但是有一点,观众喜欢这样的剧。这是被市场逼出来的。
现在的任何一个作品或者现象,环境留给炒作的空间太大了,而留给客观评价和积极帮扶的空间太小。对我们这个话剧作坊来说,我们也要生存,只能顺应这个大的环境。但我要说的是,我们恶搞的是需要恶搞的人和事情,但不是话剧本身。比如说我们恶搞宋祖德,恶搞芙蓉姐姐,恶搞社会上一些离奇的现象,但我们不管怎么去恶搞,都没有颠覆戏剧。我们依然要有好的舞台,好的灯光,好的表演。
也许有的人认为,只有按部就班演《雷雨》那样的传统剧目,才不算恶搞。现在20多岁的年轻人有多少会主动为《雷雨》买单?话剧在我们国家连最底层的、最适合普通人接触的地基还没有建好,更何况去谈上面的高层艺术?我们现在投身做实验话剧,是希望看到话剧在普通公众中获得繁荣,不希望看到有一天话剧也进入“文化遗产名录”。
关于明星
很多人都来问我,你们这个剧有明星吗?有大腕吗?我觉得这是个特别可笑的问题。明星来演话剧吗?明星演不了话剧。你在话剧舞台上看到的是演员不是明星。明星和演员不一样,演员就是为演出来的,而明星不是。
话剧舞台上现在养不起明星。一个大腕的演出报价,一天就可能是十几万,我们的经费根本不够支付他们报酬的,别说其他的开支了。我们现在做小剧场还可以,但如果做大剧场,昂贵的场租摆在那里,就必须有明星,有票房保证。
这其实是媒体关注下的环境造成的。如果媒体不去关注一个话剧有没有明星,观众也就慢慢地不会因为一个话剧有没有明星而决定是否去看这个戏。话剧看的是故事、舞台效果和演员功底,不是明星。
戏逍堂的演员很多是工作坊自己的签约演员。演话剧赚钱少,不能和演电视剧和电影比。对有的演员来说,演话剧一两场是好玩,演时间长了就觉得不知足,或者有的演员演着演着被电视剧剧组挑走了。如果我们没有自己的签约演员,那演出就保证不了。
幸好我们还有一些热爱话剧的演员。我们挑选演员的一个条件就是热爱话剧。只有热爱了,演员才有激情,有激情了才有创造力,这对话剧演出非常重要。话剧需要演员自己的创造力。今天的演出你可能从左边走,明天的演出你就觉得从右边走更好。
生存,还是生存
实验话剧都在小剧场生存,也只有在小剧场生存。现在的话剧,大剧场的票价最便宜的是280元,四五百块钱一张票相当普遍。这样的话剧,普通观众看得起吗?我觉得话剧票不应该超过100块钱。
我有一次去英国,一个周二的下午很多人在剧场门口排队买票,从4点多一直到6点多都有人排队。我不知道在演什么剧,过去一问,原来他们在排队买下周的话剧票。这种情景中国看不到,中国还没有培育出话剧市场。
戏逍堂实行会员制,可以说我们为北京市场培养了几十万话剧观众。我们每年要排演6-8部话剧,实际上从业务水平上排演12部也不成问题,但没有那么多资金。如果一部戏在小剧场演,成本控制在30万元以内,能演出25场,那这部戏我们就能活下去。所以,进入大剧场,很多实验话剧都活不下去。
在香港和台湾,文化生产单位可以享受一定的倾斜性优惠政策。在英国和意大利,政府会掏一部分钱来帮助文化企业。我们国家对于这种民营的戏剧生产单位没有任何优惠政策,我们和家电企业、食品企业一样去纳税。我们现在的公司只能以作坊的形式运转。
孟京辉老师一直在做实验话剧,我们和他现在还不能去比较,我们在学习。他说,在北京,在全国,戏剧环境的主流还没有强大到能够引领人们的主流生活。
我们的经营方式完全以市场为主。实验话剧做到今天,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市场和生存。你演一个剧,市场认可不认可,观众买单不买单,不认可你就没力气再去创造下一个戏,就是这么残酷。如果有一天,话剧界有几千家像我们这样的话剧生产单位都在独立生产,互相成为竞争对手,到那时候市场就培养出来了,就该讲更高层次的艺术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