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宇烈,汉族,浙江省嵊县人,1934年生于杭州。现任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北京大学国学研究院中国传统文化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宗教研究所所长,北京大学京昆古琴研究所所长,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成员,曾任全国宗教学会副会长。]
“文化标志城”在思路上有问题
记者:中华文化标志城近来引起激烈争论,您怎么看待?同时,您认为这折射出一些什么样的问题?
楼宇烈:关于中华文化标志城的问题,去年中国人民大学孔子研究院搞了一个设计方案。当时项目正在筹划中,处于设计论证阶段,邀请了一些专家征询意见,我也参加了。
当时我有一个思考,就是完全建一个新的东西,是不是合适?会上说要把曲阜的三孔、邹城的孟府等古迹都圈在其中,但在设计上又是要建一个新的,这两者怎么协调?我们对于传统的东西是不是保护够了?
其实像曲阜的一些古迹,现在糟蹋得不像样了。我几年前去曲阜,当时孔庙的大殿就承包出去了,有的甚至被摆成金銮殿,游人穿戴着龙袍、凤冠照相。而且三孔也被分为好几块,隔离开来,去一个地方就要买一次门票。这反映了我们现在对文化的一个普遍的态度,就是把它当作生财之道来对待,这对文化本身来讲是起了一个破坏的作用。
在齐鲁大地上,特别是在济宁、曲阜,保护好传统文化的工作还有很多事要做,何必要去建一个新的标志城。他们在思路上有点问题。
文化最根本的是要培育民族精神
记者:事实上,类似中华文化标志城工程这类“大手笔”、“大投入”、“大兴土木”的“文化工程”还有不少,几乎成了某种风气,对此您怎么看?
楼宇烈:看到网上有这样的评论,这确实不是一个孤立的东西,很多地方也都在打造新的传统文化的“工程”。这是值得我们反思的,这些钱用到什么地方不好?
文化最根本的作用就是要培育民族精神,最核心的就是要成为民族价值观的凝聚。价值观与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背景是有关的。如果离开了这些,那文化就是单纯的装饰。
文化普及要重视实践、杜绝盲从
记者:您认为我们弘扬文化最重要的是什么?
楼宇烈:我们弘扬中国传统文化,并不是要提出一些空洞的理念,不是讲一些空话,而是要提出在现实生活中可以操作的措施。我们老是不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就想让人家来认同你。我们真正是礼仪之邦,大家都做到了彬彬有礼吗?你看人家对我们怎么看?你自己没有彬彬有礼,非得跟人家说我们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国家,人家能认同吗?
普及文化不能仅仅坐而论道,要有可操作的实践措施。现在就是出现这样一种现象:一提到什么东西,就好像要把它重视起来,重视起来就要搞全民运动。很多东西并不是搞全民运动可以解决的,它需要我们踏踏实实地去做。像昆曲、古琴等,现在一重视了,就要把它弄成普罗大众的文化,要是这样就完了。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小众文化,是博物馆文化,现在不能变成大众文化,将来能不能变成大众文化,那是将来的事。
另外一个就是绝对的盲从。很多文化人盲目地拿文化作为商业投资,最终造成的是更严重的破坏。
文化需要反思
记者:有人认为传统的传承受到冲击是现代化影响的必然结果,您怎么看?
楼宇烈:绝对不是这样的。开始的时候,我们有这样的看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们经过了100年发展后,应该可以看清楚,现代与传统并不是矛盾对立的。
记者:您认为还有哪些方面要反思?
楼宇烈:我觉得,百年来最值得反思的两个问题,一个是取消繁体字,一个是废除文言文。对于繁体字这个问题,政协委员建议在小学增加繁体字,那也不是要完全恢复繁体字,只是不要让繁体字的教育中断了。即使使用简体字是国策,国策也是可以变的。简化字提出来的背景是,将它作为汉字拼音化的过渡。
中国的汉字其实是图像,并不会因为一个字有20笔,就一定要看20下,繁体字在阅读上没有问题。书写上,我们从来是繁简并举的,为什么现在我们不能并行?这并不会有损失。但是我们完全抛弃繁体字就有损失了,原来很多包含在繁体字字体里的文化就遗失了,是一种文化的流失。
再说文言文,事实上我们现在都不教了,也不学了。历史上文言与白话也是并行的,一个是书面语,一个是口头语。我们可以看一看元曲,元曲的曲词是文言的,科白是白话的。我们是不是可以让一些人能够用精炼的、朗朗上口的、富有韵味的、修饰的文言来写文章?这个是可以的。不要把文言和白话对立起来。
现在100年过去了,对于这100年的文化我们应当进行反思。该补救的就要补救。对于历史上的一些错误做法,我们是不是可以有新的做法替代。不要反对历史,历史上的任何错误都是历史的东西,历史上再好的东西也是历史的,我们不能完全照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