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06年12月13日是戏剧大师曹禺先生逝世10周年纪念日。北京人艺于近期准备了包括《雷雨》在内的4部曹禺经典话剧及曹禺之女万方的话剧处女作《有一种毒药》。本报专访万方女士,以志纪念。
关于《有一种毒药》
什么是毒药,我没法回答。那些强烈的极端的东西,极端的渴望、极端的追求、极端的……可能都含有毒性,既有创造性又有破坏性。
记者:您说过您是一直比较喜欢写小说的,以前也写电视剧,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推出自己的话剧处女作?
万方:也不能说是我在这个时候选择话剧,应该说是话剧终于选择了我。我喜欢话剧,有一种情结在里面。对我来说,话剧确实是一种挺高、挺难的艺术形式,话剧的限制非常大,它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要表达非常多的东西。虽然这么多年没写,但实际上我一直在积累。我现在推出自己的话剧处女作《有一种毒药》,并不是我想特意在这个时候,为了纪念我父亲而推出,实际上这个题材我已经琢磨了两年了。
大部分写作的人都是从写小说开始,随着审美的娱乐倾向,影视占据很大的部分,这对我也是有影响的,我也写了一些影视剧,也还有让自己满意的时候,像《空镜子》。但是作为一个专业写作的人,我觉得最高的是诗歌,后天想当诗人是不可能的。戏剧是第二,戏剧形式的限制决定了其创作难度很高。对我来说,从小说到影视剧,再到话剧是由容易到难的一种很自然的选择。我曾经有过很多写戏的想法,但最终都没有实现,就是因为火候还没到。
反过来这么一想,我觉得我爸爸真是天才,23岁就写出了《雷雨》,我到50多岁了才写出自己的话剧。
记者:《有一种毒药》这个剧名还是比较令人费解的,作为编剧,您希望传达的是什么?
万方:我是在考虑人应该怎么活着,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它既很哲学又很实际,每一个人都会想我怎么活。人在做选择的时候都面临要怎么活着的问题,可能大多数人都没有答案,有些人可能有答案,但可能又很模糊而疑惑,不能坚定地抓住这个答案。但也有一部分人,关于怎么活着,他们心里是有答案的,但这样的人很少。
什么是毒药?怎么活着?这个答案有没有?我想让每一个人都回答这个问题,每一个人会有不同的答案。什么是毒药,我没法回答,每个人有自己的理解。我创作时是想到一种强烈的极端的东西,极端的渴望、极端的追求、极端的……可能都含有毒性,既有创造性又有破坏性。
记者:这是您对生活的一种理解。
万方:但是毒的东西不一定就不去追求,毒的东西还是很有诱惑的。我始终要表达的还是人要怎么活,这是每个人都思考和面临的问题。
记者:这个剧是希望能引起受众的思考,而不是给出答案?
万方:对,答案只能在每个人的心里。可能观众看了这个剧后会有某种触动。
记者:您的小说和电视剧,抓生活的触觉非常敏锐,其中的情感也很百姓,但每个人身上又都会真实存在。
万方:我是极力希望这样。逻辑思维方面是我的弱项,所有的东西都是从生活中来,从生活的感受中来的,我在生活中思考得比较多。
关于父亲曹禺
戏剧一直在他生命里,是他最后特别痛苦的根源。
记者:从您写的一些文章看,像《灵魂的石头》,因为时代的原因,曹禺先生不能按自己内心的想法写东西,或者是写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内心的痛苦、灵魂的苦闷是相当真实的。
万方:是这样,很残酷。对他的生命而言是很残酷的事情,是悲剧。
记者:清华大学的尹鸿教授前几年写过一篇文章《悲剧有滋味,人生不是滋味》,文中说:“曹禺戏剧的生命质感在阶级斗争的社会语境中被淹没、扭曲。”您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万方:父亲实际上后来根本没写成东西,写过一个《明朗的天》,是写知识分子改造;还写过一个历史剧《胆剑篇》,写于三年困难时期,是说卧薪尝胆、奋发图强;再后来就是《王昭君》,是周总理跟父亲说你要写民族团结。还有一个没写出来的,是让他写一个先进工作者,卖酱油醋的售货员。那时候我还小,我记得他去体验生活。我父亲是一个生活能力极差的人,让他去卖酱油醋,跑到小店里给人家打酱油、打醋,他连钱都弄不清楚。
我父亲当时是真想写,他多少次都和我讲,觉得脑子里像是被捆着似的,一想写就觉得:哎呀,不行吧?这样行吗?这样合适吗?怎么走都觉得害怕。“文革”时,整个人都是被否定的,何况作品呢?他当时真的觉得自己是有罪的,自己写的东西都是毒草。
记者:恶劣的政治环境过去以后,他的年龄又比较大了。
万方:一方面是年龄问题。关键是从1949年他40多岁起,就告诉他:你的思想是需要改造的,你需要脱胎换骨。从此他努力地想让自己脱胎换骨,到后来完全自我否定、自我怀疑,他想再往回来都回不来了。人已被极大地扭曲,灵魂再想伸直、舒展都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