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盗窃拒捕抢劫案中,嫌疑人身份扑朔迷离。到底是“山东阳谷的臧建兵”,还是“台湾桃园的林自明”?眼见这将成为无解的悬案,却因25年前狱友的意外重逢,使这段身份之谜如抽丝剥茧般层层揭开……
窃贼自称“台湾籍”
2007年1月10日早晨,家住江苏省启东市汇龙镇某小区的施云正在家中休息,突然听到敲门声,刚想去开门,却又不再敲了。可待他准备透过防盗门的猫眼向外查看时,却发现猫眼已被人用纸给糊住了。施云马上意识到有情况,透过猫眼上一条极窄的缝隙,他发现有人正在撬对门邻居的防盗门。
施云立即拨打了110。三分钟内警方到达现场,警察踢开大门正欲入室抓捕,从门里猛然戳出一把尖刀,被警察及时闪过。一名男子挥舞着尖刀冲出房门欲夺路而逃,而房间内一片狼藉,所有抽屉和箱子都被撬开。
在随后的讯问中,此人自称臧建兵,住山东省阳谷县金斗营乡子路堤南一村。但公安机关在上网核实其身份时却发现该村“臧建兵”另有其人。
当侦查员将相关证据摆在“臧建兵”面前,再次要求其提供真实身份时,“臧建兵”先是对其身份三缄其口。再后来突然声称自己是台湾桃园县人林自明,家住桃园县桃园镇中正路291号,父亲是国民党军官,母亲是纺织女工,1989年偷渡至大陆。“林自明”说得有鼻子有眼,侦查员听得云遮雾罩,为了弄清其身份,难道还要远赴台湾吗?
正在这一筹莫展之时,与“林自明”同监室的彭威检举“林自明”委托其出去后帮他到启东市汇龙镇建新旅社取一些物品并许以重酬。侦查员立即到建新旅社取来了“林自明”放在旅社内的物品。当侦查人员打开那只蓝色布袋时,竟意外发现了几套军服、军衔(大校、中校)、两张婴儿照片、一本通讯录、数枚真假莫辨的古钱币和三本军官证、残疾军人证。尽管证件上的名字分别为陈国建、刘旭、臧建兵,但上面的照片却是同一个人——正是这个自称台湾人的“林自明”!
这个“林自明”究竟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持有姓名不一的军人证件呢?那个婴儿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侦查员决定从那几本证件入手,试图揭开林自明身份之谜。当从建新旅社取得的物品摆在“林自明”面前与其核对时,“林自明”知道自己的行为已暴露,不得不承认了自己伪造武装部队证件并多次使用的犯罪事实,但仍坚称自己是台湾人林自明。在被问及那个面容酷似自己的婴儿时,“林自明”称孩子是自己以臧建兵的身份与安徽舒城女大学生黄小婉所生的儿子。
启东市检察院的公诉人吴洪燕和徐黄凯接案后,讯问发现“林自明”虽自称是台湾人,但连现在是民国多少年都不清楚,且其签名所用字体均为简体字,显然其台湾人的身份不可信。此外通过阅卷还发现其另有冒充军人骗取黄小婉信任与其同居生子的犯罪嫌疑,遂会同公安机关远赴安徽舒城调查相关材料。经过向黄小婉及其家人询问,他们都证实身着军装的“林自明”,自称是济南军区71901部队后勤部主任臧建兵的事实。
公诉人便以其自报名“林自明” 涉嫌抢劫罪、盗窃罪、伪造武装部队证件罪和冒充军人招摇撞骗罪起诉至启东市法院,经过庭审,2007年9月12日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林自明”因犯上述四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
尽管“林自明”在庭上声称要对“大陆”的司法机关抗议,但他并没有上诉。而抱着他的儿子参加旁听的黄小婉,却只是一边用怨恨的眼神盯着那个欺骗她的男人,一边伤心落泪。
狱友重逢不相识
案件结束了,但萦绕在两位公诉人心头的迷雾始终未能散去,“林自明”虽然肯定不是台湾人,那他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呢?他的真实姓名是什么?为什么他对自己的身份如此讳莫如深?难道他的真实身份背后还隐藏着其不愿为人知的秘密?结合“林自明”在讯问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思维缜密、说话滴水不漏的特质,两名检察官判断其具有较强的反侦查能力,很可能是有案底在身的人。可茫茫人海要查清“林自明”的真实身份又谈何容易?似乎“林自明”的身份成了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团。
2007年10月10日,事情发生了转机:两位公诉人提审另一起案件疑犯姚京民时,在例行问到他有无检举揭发时,姚最后似乎鼓足勇气说:“与我同监室的林自明很像在洪泽湖农场服刑时的狱友、后在1982年逃脱的王立刚。但是毕竟二十多年过去了,变化挺大的,我也不能肯定。”两位检察官心头一亮,马上会同启东市公安、监管方面前往洪泽湖监狱进行调查,监狱很快证实了确有此事,而且该监狱表示多年来一直都没有放弃对王立刚的追逃工作,在网上还进行了备案。
如今逃犯行踪有了重大线索,监狱立刻派曾经管理过王立刚的管教人员赴启东看守所辨认,但毕竟已二十多年,管教人员也不能肯定此“林自明”就是彼“王立刚”。“林自明”则是对调查人员装傻充愣,坚称自己不是灌南人,也不知道什么“王立刚”,更没有去过什么洪泽湖监狱。
为了将这个已经初露端倪的疑案查个水落石出,检察官们随后根据当时农场的资料又远赴江苏灌南李集乡杨李村,找到“王立刚”的老家兄妹,并将“林自明”的照片交给他们辨认,兄妹们立刻辨认出“林自明”正是二十多年前失踪后一直音讯全无的“王立刚”!为慎重起见,法医部门抽取“林自明”的血液和这些兄妹进行DNA比对鉴定,“王立刚”的大哥王立峰则亲自前往启东市看守所现场认亲。
当被带到“林自明”面前时,虽然已二十五年不曾谋面,人的容貌有了较大变化,但一看到那熟悉的脸庞轮廓和右眼上方儿时留下的清晰伤疤,王立峰马上认出了他就是多年以来杳无音信、以为早不在人世的兄弟王立刚,他激动地喊出王立刚的乳名“小刘朱”。“林自明”的脸刷一下白了,汗珠不断从额前滚落,终于低下了一直桀骜的头,向司法人员承认了自己就是从洪泽湖监狱逃跑的王立刚。
谈及伤心黯然落泪
“林自明”就是逃犯王立刚的消息传来时,检察官们并没有太多的惊喜,令他们感兴趣的是“林自明”真有其人吗?这二十五年王立刚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当初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在余刑只剩一年多的情况下决意逃跑的?他有没有想过回家?他爱他的“妻子”黄小婉吗?带着诸多问号,检察官到看守所与王立刚做了一次谈话。
起初,王立刚显得有些拘谨,神情充满戒备。问一句,答一句。由于所聊的都是些相对轻松的话题,王立刚渐渐放松下来。毕竟是闯世界的人,即便是身陷囹圄,说到得意之处眉飞色舞,谈及伤心之时却也黯然落泪。
1980年,王立刚因犯诈骗罪、盗窃罪被江苏省灌南县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在洪泽湖监狱服刑。由于当时有一个管教与王立刚关系较紧张,他就萌发了逃跑的念头。1982年5月16日,他利用自己大组长的身份,在一次外出买菜时,甩掉了随行的另外两名犯人,脱去囚服,花了10元钱雇请当地的农民骑自行车带他逃离农场,从此踏上了一条漫长的亡命之路。
这以后,王立刚带着买菜的几十元钱辗转去了北京。最初,因为没有身份证明,无法住宿,他只能露宿街头,睡在长椅上,天气暖和的时候,还能勉强支撑。身边的钱没多久便用完了,王立刚只得乞讨度日。为了谋生,他到建筑工地拌过混凝土,送过水泥,靠干些体力活挣些辛苦钱填饱肚皮,但终因工作太劳累而放弃了。北京的冬天特别寒冷,大街肯定是没法睡了,头脑活络的王立刚发现医院里都有暖气,而且病人家属非常需要有人帮助照顾病人,于是他选择了在医院做护工,帮助照顾病人,获得一些报酬,也算是解决了温饱问题。
在北京的这段时间,王立刚开始接触邮票生意,起初给一个做邮票生意的李老板打工,做邮票纪念币生意。颇有些小聪明的王立刚很快就入门,做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单干,从全国各地的文物市场收集邮票、纪念币、文物字画到北京琉璃厂摆摊出售。1989年,由于生意上的关系,王立刚认识了台湾人林自明,林经常向王立刚收购民国时期的纪念币、纸币及文革期间的邮票,两人慢慢熟悉起来。
1996年,为了了解台湾的邮票和纪念币市场,应林自明的邀请,王立刚跟林自明从鼓浪屿坐渔船偷渡至台湾,住在林家。林自明生意做得不错,家境殷实,王立刚在台湾的日子过得衣食无忧。但由于他是从大陆偷渡过去的人员,所以常常感觉身后有人盯梢,一离开林自明,王立刚便觉得寸步难行。过了几个月这样的“金丝鸟”生活后,他还是拿着林自明给他的台胞返乡证偷渡返回大陆。
拿着台胞返乡证,王立刚凭着“台胞”的特殊身份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通过有关部门竟然搞到了一张名为臧建兵的身份证,此后他就一直用这个身份闯荡社会,先后在河南省某地民政部门和湖北省某市军工企业从事军用品的推销工作,同时兼做纪念币生意,直至因盗窃、抢劫等犯罪被警方抓获。
妻儿终成陌路人
检察官问王立刚:“这么多年,你想你的父母兄弟姐妹吗?有没有想回去看望他们资助他们?”刚才还滔滔不绝的王立刚立刻沉默下来,许久他才抬起头低声说:上次大哥王立峰前来启东认我的时候,才五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像年过七旬,特别苍老,一看就知道是苦了一辈子。后来他还给我账上打了600块钱,我知道那些钱都是他辛辛苦苦修自行车赚到的,想起来我心里就特别难过,回想当年如果我不逃走,服完刑回家的话,原本可以和他一起照顾父母家人了。在外逃亡的日子里,我最牵挂的就是我的父母,想回去看看他们。好多次我都已踏上返乡的路途,最近的一次是到了邻县,站在车站徘徊了几个小时,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继续走下去。毕竟在外闯荡了那么多年,我手头还是很宽裕的。曾想过给家里寄点钱,改善家里的生活,尽点孝心,在邮局里填写过又撕碎过一张又一张的汇款单,终于还是放弃了,我怕因此暴露自己的行踪。
说实话,直到那一天我大哥来看我,朝我用老家话叫了一声我的小名,那一刻我心里反而彻底放松下来安心了,我终于用回爹妈取的名字王立刚了。大哥说这么多年了没我的消息,家里人都以为我死了,每年都给我烧纸钱。唉,我真宁愿让他们以为我死了,省得给他们丢脸。说到这里,王立刚低下头,飞快地用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偷偷地擦去了腮边的泪水。
在回答有关他跟黄小婉如何相识并结婚生子的问题时,王立刚显得期期艾艾,有些赧然:“那是2005年的时候,在苏州到淮南的火车上,我和几个同事穿着军装打扑克,黄小婉那会儿还是安徽某大学的学生,她过来看我们打牌,聊到找工作的事,我跟她说我是河南省鹤壁市鹤山区民政局伤残军人办公室的,同时受聘任中国人民解放军3506兵工厂办公室主任。这样我们互相留了手机号码,后来她经常发信息给我想通过我找工作。再后来发展到同居,直到黄小婉怀孕,然后我们回她老家办了婚礼。”
检察官又问:“你有没有想过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妻子呢?”
“我对黄小婉其实是一片真心的,毕竟她是我第一个接触那么深的女人。别看她是大学生,什么事都得依赖我,况且我们都有孩子了,我对这个家庭还是想好好经营下去的。黄小婉这个人毕竟是山里的姑娘,见的世面少,太单纯,不懂人情世故,所以平时我为她的事操碎了心。
“在当时给儿子取名字的时候,我极力反对让儿子姓臧,但又不敢明说真正的原因,难道我能告诉她我真名叫王立刚,是个逃犯吗?她能够承受住这样的打击吗?所以我最终还是没告诉她实情。现在想来最可怜的、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小婉和我儿子,当年我其实已经很努力地硬着心肠准备不娶妻生子,我知道那样是害人害己,但最后还是过不了这一关。”
在快结束这次谈话时,王立刚突然带点乞求的语气说:“你们能不能跟小婉联系一下,让她下次开庭时,把儿子带来,我很想看看他。”
可是,黄小婉在当初开庭时看着王立刚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愤怒,她能原谅这个欺骗自己的男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