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由”的生活攒点盘缠,他还是坚持下来了。晚上,在四面透风的工棚里,看着别人钻进被窝酣然入睡,没有被子的他只好躺在别人的脚边。搓着满是血泡的手,摸着肿得像面包一样的肩,吴新感到像万箭穿心一样难受。
透支体力和营养不良,干了半年之后,他终于病倒了,染上了结核病和脊椎炎。高烧不止的他向工头借钱买药时,工头把眼一瞪:“没钱!你要想耍滑头我打死你!”
吴新明白自己进了一个黑工地,作为一个隐姓埋名的逃犯,他根本无力与黑工头抗争。躺了两天之后,工头逼着吴新拖着病恹恹的躯体,跪着、爬着继续干活。
在工地白干了一年多,吴新的病体实在承受不住这种超负荷的劳动,在一个黑夜里,他像越狱那样从工地逃走。
逃亡路上娶妻生子
在这次逃亡期间,吴新认了一个好心的老头为干爹,干爹劝他去江宁山区开荒。两人在山上承包了15亩荒地,没日没夜地干了一年,倒也收获了3000多块钱。善良的干爹便张罗要为吴新娶亲,没想到一年的血汗钱却被“媒人”下套骗走了。
作为一个逃犯,吴新无法用合法的途径维护自身的利益,只得自认倒霉。
带着极度的沮丧,吴新离开了干爹,到处流浪,用自己在狱中学得的木工手艺给别人干活。当他给一位姓高的人家做家具时,迎来人生的转机,高家的姑娘进入了他的生活,两人相识并建立深厚的感情。
然而,姑娘的家人却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因为他们不愿把女儿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痴情的姑娘决定与自己所爱的人私奔。
就这样,吴新带着妻子从江苏流浪到了安徽。他隐姓埋名,佯装自己是在外寻找亲爹的孤儿。有一人家见他可怜,准备收他做养子,请客的酒菜都备齐了,然而吴新一听说要到老家打听自己的背景,吓得连夜逃走。
在安徽涡阳,一对老夫妇认为他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吴新夫妇将错就错,在涡阳住下来。老两口很穷,全家人挤住在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油苫土房里。苦倒可以忍受,但一些村民背后的指指点点,让吴新担心会招来警察的盘问。他不敢对老人讲实话,就连对一直相随的妻子也不敢吐露实情。由于“身份”问题,他不敢做生意,不敢外出打工,有了病不敢去医院,甚至不敢和他人多说一句话。
地里的收入很难糊口,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他白天在地里忙碌,晚上则在家里替别人做点木工活,艰难度日。转眼间,他们所生的两个孩子都长大了,而全家却像无根的浮萍,不知从哪里来,更不知要飘向何方,为此,他时常暗自神伤。孩子看见他哭,便好奇地问:“爸爸,你为什么哭了?”这使他更加悲伤。
在黑工地做工落下的结核病和脊椎炎,让吴新的身体一天恶化起来,有时大口吐血,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多少个夜晚,他梦见自己被追捕的警察抓获,梦中冰凉的手铐常常使他惊出一身冷汗。他夜里时常突然从床上坐起,弄得妻子莫名其妙。每当村里出现生面孔,他就疑神疑鬼,见到警察,他的腿就不由自主地哆嗦。吴新常问自己:“这种苦日子何时才到尽头?”
1996年春节前夕,在外面逃亡已经14年的吴新思乡心切,步行几天,一个人偷偷潜回了家中。
亲人相见,抱头痛哭。这时他的父亲已在一年前病逝。母亲说,父亲是呼唤着吴新的小名走的,到死都没合眼。吴新听得肝肠寸断。
母亲告诉吴新,十几年来监狱干警从来都没放弃追捕吴新。邻村的一个外逃十数年的罪犯前脚进家门后脚就被警察抓走了。母亲劝他自首:总在外东藏西躲,你这样活到80岁也是个逃犯啊!哥哥也说:兄弟呀,现在政策好了,如果你是自由自在的老百姓,发家致富的门道多了。现在你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份,何时是尽头啊!。面对家人的劝导,想想自己这十几年的逃亡生活,吴新不禁号啕大哭。
罪孽和耻辱是逃避不了的
回到安徽以后,他鼓起勇气向妻子坦白了一切。
善良的妻子原谅了他,她鼓励丈夫自首,回监狱还完“旧债”,她会一直等着他服完刑期,回来重新开始生活。
1997年10月,吴新在妻子和孩子的陪同下来到河南省豫东监狱,向警方第二次自首。
宽敞明亮的监舍,整洁的水泥路面,鲜花、绿草、翠柏,庄严的警徽……
监狱的一切让他即熟悉又陌生。吴新感慨万千。然而更大的变化却来自于他的内心深处。从青春到两鬓斑白,他逃亡了15年,终于明白了罪孽和耻辱是逃避不了的。
吴新说,第二次自首后,虽失去了自由,但心却踏实多了。经历15年的风雨,他坚定了一个信念,那就是踏实改造,以争取早日出狱。第三次入狱后,吴新悔罪服法,积极改造,模范遵守监规狱纪。监狱在促进他改造的同时,也给了他学习各项职业技能的机会,吴新在劳动改造中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多次被监狱评为改造积极分子和生产技术标兵。鉴于吴新的改造成绩,10年期间,他被减了三次刑,他在逃亡期间所患的结核病和脊椎炎也在监狱治愈。
河南省豫东监狱监狱长高建刚就吴新两次脱逃两次自首说:吴新的两次自首,看似偶然,背后却隐藏着历史发展的必然:其一,罪犯之所以脱逃,绝大多数是出于对人身自由被剥夺的恐惧和对越狱后处境的估计不足,绝大多数逃犯生活在贫困、恐惧、疾病之中。由于身份尴尬,无法像正常公民那样生活,在社会生活中合法权益遭受侵害无法自我保护,甚至有病不敢医,在外逃亡的日子其实比在监狱难过。其二,随着现代科技在追逃工作中的广泛应用,侥幸漏网变得越来越难。近年来,从河南省监狱侥幸越狱的罪犯都是在不足半年内重新落网。其三,监狱的教育改造工作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监狱成为国家社会责任的体现。监狱在剥夺罪犯人身自由的同时,通过教育培训职业技能为罪犯提供了回归社会的生存之道,对于那些改恶从善的服刑人员来说,服刑既是一种惩罚,又是一种学习的机遇。(吴新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