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日前接到举报，在陕西咸阳市 215 医院门前，活跃着一大批“另类医托”。通常我们所说的医托，是指守候在医院门前，把准备就诊的病人带到事先联系好的不法行医点看病，并从中谋取利润的人。咸阳 215 医院门前的“医托”与此不同，他们均在正规医疗单位任职，是咸阳市内及各附属县的医院、诊所、卫生院的医护人员。他们的盈利模式是：只要向 215 医院介绍住院病人，就将获得 100 元的报酬，外加病人住院费 10 ％以上比例的回扣。 215 医院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科室，用来和这些“医托”联系。

　　30 年前，咸阳 215 医院还是一个小小的卫生所，目前它已成为咸阳市综合效益最好的医院。导致它迅猛发展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不能否认这所医院在制度和技术创新上所做的各种努力。但举报者姬海涛和柏海源提供的证据表明，另类医托的存在，也一定程度上促成了 215 医院今日的辉煌。

　　而这，并不仅是咸阳 215 医院独有的问题，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咸阳市的几所大型医院均采用这一方式招徕病患。咸阳市卫生局为此专门下发了一个《关于坚决纠正不正当竞争行为，维护正常医疗秩序的紧急通知》，并于今年初对各医疗单位进行治理整顿。

返款比例高达 20 ％

　　咸阳 215 医院一楼显眼处，有一个综合管理科。表面上，这是一个专门为患者提供咨询服务的窗口。而在曾是该科室临时工的姬海涛的描述中，这里是通过各种手段招徕病人的一个部门，它原来的名字是信息科。

　　姬海涛现为个体出租车老板，他曾在 2003 年春天开始在 215 医院信息科工作。按照当时该科室王姓科长的要求，他的工作“就是向县级、乡级大夫和村医宣传，如果给 215 医院介绍一个住院病人，就可以一次性先得到 100 元钱，在病人出院后，还将获得一定比例的回扣。”据姬海涛介绍，他的收入模式是这样的：说服一个医生，并将这个医生的电话交给信息科，信息科经过核实证明该医生确实同意合作后，他将得到 30 元钱。此后，只要有医生推荐来一个病人，他也照例可以得到 100 元钱，并在这个病人出院后获得病人住院费 3 ％至 5 ％的回扣。

　　像姬海涛这样的聘用人员当时有 8 个。咸阳共 13 个县区，邻近的不归咸阳管辖的县域，也都归这 8 个人分片负责“宣传”。姬海涛说，他负责的区域包括：咸阳市渭城区、泾阳县、三原县以及西安市高陵县。信息科给他们 8 个人配有专车，并为他们报销燃油费。

　　“最多的一天我可以得 2000 元钱。”姬海涛说，有时候去一个县级医院，可以说动 60 多个各科室的医生为 215 医院争取就医病人。但这不是常态，他还要深入到各乡镇和农村，去逐个说服那里的医生。很少有人不被说服。

　　按照姬海涛的说法，被说服的医生从此就扮演了“医托”的角色。通常的方式是夸大病人的病情，让他们转院，并盛赞 215 医院的医德医术，以使病人对之产生信任和期待。接下来则声称自己在 215 医院有熟人，可以通过关系以尽量少的费用找到好的医生治疗，然后他们会写个字条让病人拿着找到 215 医院的信息科。写字条并不是一个必备的要件，有的医生并不这样做，但在确认病人将前往 215 医院就诊时，他们会给信息科电话，说出这位患者的姓名，以及自己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如果必要， 215 医院还会派救护车前来接患者。虽然按照 3 级医院的收费标准，救护车每公里可收费 2 元钱，但 215 医院在接收住院病人时，从来都是免费。 215 医院力图给患者以收费低廉的感觉，并且他们强调通过热情的服务给患者留下良好印象。

　　姬海涛在 215 医院信息科工作了 8 个月左右，就离开了。他为记者找来两个“在 2003 年底进入信息科的聘用人员”。据介绍，因为联系各县、乡、村医生的工作早已完成，所以工作的重心变为定期给这些“医托”回扣。他们的待遇也变为每月固定一千余元。按照他们的说法，目前“医托”推荐内科住院病人的回扣为 15 ％，外科一般为 18 ％至 20 ％。而在这之前，姬海涛说 2003 年的回扣比例为 8 ％至 15 ％。这意味着返款的比例在 2004 年有了提高。据称这和其他医院在争取“医托”上和 215 医院产生竞争有关。

乡医收入主要靠回扣

　　姬海涛和另一举报人柏海源向记者提供了有“医托”签字的领款单，其中有一次性领取数千元者。两人还为记者提供了几段偷录的电话录音。姬海涛说，这是一些“医托”用他的可录音手机与 215 医院相关工作人员录的通话。在其中一段录音中，一位中年男子说：“别胡说，人家都降了 5 ％个（回扣）点，咱没降嘛，你了解一下……二院（咸阳市第二中心医院）多少嘛，陕中附院（陕西省中医附属医院，位于咸阳）多少嘛，你都去了解一下嘛，咱是做得最好的，对不对？你都合作这么长时间了。互惠互利嘛，你们都辛苦了，咱们都理解，对不对，但是彼此都要有一个差不多嘛，对不对？”姬海涛说，这位说话者是 215 医院的一位主要领导。

　　另一段录音中，一个男人——姬海涛说他是信息科工作人员——面对村医的询问，答复说：内科给回扣 15 ％，外科给 18 ％至 20 ％回扣。 200 元的 CT 检查给予回扣 100 元， 600 元的碎石给予回扣 200 元， 500 元的磁共振给予回扣 150 元。

　　215 医院一位部门主任表示，该院的确有给“医托”回扣的行为。“给回扣是从 CT 室开始的，那时有院中院， CT 室承包出去了。不管是哪个县乡医生推荐来病人，都给些回扣。刚开始一般给二三十元钱。”他说，“现在其他医院都说给回扣是 215 医院先搞的，实际上是中附院先开始的，我们这的 CT 室跟着效仿。后来愈演愈烈，引发了（各科室都有）这个介绍费。”

　　“有些应该就地医治的病人，也给介绍来了。”据这位部门主任介绍，医疗界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有些乡医不用看病，光介绍病人的收入就够多了。但他同时表示，在今年初卫生局开始治理整顿之际， 215 医院已经不再给医托以回扣。

提成拿回扣具有普遍性

　　有证据显示， 215 医院存在乱收费的行为。患者薛长林因尿毒症曾在这里住院治疗，据他的儿子薛飞说，在出院的时候，他们发现结算清单中有明显的乱收费，例如，吸氧 20 多小时被记为吸氧 50 小时。和医院交涉的结果是，部分多收的费用被退了回来。但面对更多的密密麻麻的收费，处于信息不对称一端的他们，只能任由院方解说。

　　对医院高收费的抱怨随处可以听到。 215 医院可以给“医托”高额的回扣，却不能让病人的费用切实减下来，或者也正是因为有“医托”的回扣在，他们才将费用部分转嫁到患者身上。

　　不过，即便如此， 215 医院仍然是咸阳市收费最低的三级医院。该院办公室主任关玉文说，陕西省卫生网的公示表明， 215 医院的各项收费指标在整个陕西省的三级医院中，几乎都是最低的。这似乎意味着，在当地医疗系统中， 215 医院的乱收费相对是最不严重的。而此次之所以受到举报，按照 215 医院院长鲁鸣的说法，是因为该院正经历一场诉讼，诉讼的另一方曾与 215 医院有承包科室等方面的合作，目前控告 215 医院者正是该人的亲属。

　　据了解， 215 医院存在的很多问题在咸阳市具有普遍性。 2005 年底，咸阳市电视台“泾渭涛声”栏目以《医托揭秘》为题报道了陕中附院、彩虹医院等市区几家医院盲目追求病人数量，采取“介绍费”、“劳务费”等形式给介绍患者的医务人员及社会人员提取高额费用的现象。

　　这个报道导致了咸阳市卫生局“维护正常医疗秩序”的紧急行动。咸阳市卫生局在 2005 年第 60 号文件中称，咸阳市医疗行业的“不正之风有所抬头，且呈愈演愈烈之势，介绍病人、开单提成、给予回扣、乱打广告、承包科室等违规现象均有表现，加重了患者负担，扰乱了正常的医疗市场秩序……有的医院为了获取高额利润，乱检查、乱开单、提成拿回扣，迷失了办院方向，丢弃了办院宗旨。”

　　在卫生部要求全国各地建立“平价医院”前后，咸阳市卫生局也准备采取措施，把医疗行业的高收费降下来。自今年 2 月份开始， 215 医院开始推出让利措施：降低大型设备检查费。磁共振检查费下降 40 ％， CT 检查费下降 20 ％， ECT 检查（不含试剂费）下降 20 ％；门诊患者的其他检查费以《陕西省医疗服务项目价格》三级医院的标准价格为基础下降 10% 收费；住院患者住院费除去药费、材料费、输血费，按照住院费用总额 5 ％让利于患者……知情者称，正是因为免去了给医托的回扣，才使降价得以可能。

　　治理整顿虽然取得一定成效，但如何彻底治理医托和刹住回扣风，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