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疯卖傻

　　2003年9月，甘肃省女子监狱三监区来了一批新入监的服刑人员，接连几天，都有民警纷纷反映新来的一个叫张连玉的服刑人员无视监规纪律：不整理内务、不讲究个人卫生、不参加生产劳动、不听从警官指挥……整个人“痴痴傻傻”的。

　　当时，我是这个监区的监区长，面对这样一个棘手的难题，我决定由责任民警安排人加强对张连玉的观察，留意她的饮食起居、劳动状况、情绪变化。随即我与张连玉作了一次正面交谈。

　　一声有气无力的“报告”，头发凌乱不堪，穿着一身脏兮兮囚服的张连玉，耷拉着脑袋，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僵硬地立在了我面前。

　　“张连玉，改造才刚刚开始，要有勇气承担自己的罪错，不能回避现实。你目前的状态对你的改造非常不利，你要尽快调整心态，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可以告诉我，要服从管理，好好改造。”张连玉一个劲儿地点头：“是，好好改造，好好改造”。“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家，没有家。”张连玉一脸茫然。

　　谈话后，张连玉却依然我行我素，先后领到几张因违犯监规纪律的扣分单，她都无动于衷。懒惰成性的张连玉常常让人大伤脑筋。衣服脏了，从不主动自己换洗，在三番五次的“请求”下，才极不情愿地换下来，放进洗衣盆的脏衣服任水哗哗地流，别人说她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的衣服不是自己动手洗出来的，多半是同犯们等不了她洗一件衣服花一个小时，三四双手一起伸进盆子，你一只袖子，她一片前襟，三下五除二搓完了事，而她就在旁边等着、看着、观望着。有次她头发长了，催她剪头发，她却死活不剪，还撕打给她剪头发的同犯。头发剪完，同犯的胳膊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

　　面对张连玉变幻不定的情绪，多年的监管经验告诉我，她正走向一条极危险的反改造之路。她不遵守监规纪律，她不敢面对现实，她不能正确对待所犯的罪行，她不愿意接受改造。

　　我仔细翻阅了张连玉的个人档案，了解到她先后有两次婚姻、四个孩子，生活的不幸使她对人生产生了狭隘思想，走上违法之路。根据她在看守所曾经有过“装瞎”的经历以及入监初期的表现，我们经过综合分析认为：张连玉并不傻。

　　在入监学习期，张连玉动不动就乱跑，不时冲向警戒线，口中念叨着“我要回家，要回家”。下分到监区，面对紧张有序快节奏的改造生活，她又不动了，每天出工、收工，三四个服刑人员在后面推着她走路。她原来的“想回家”变成现在的“没有家”。

　　可见，她也在“见机行事”，她设计了一套自己的“反改造路线”，人为地显现出“精神病”症状，是想借机“保外就医”，来逃避改造，一劳永逸。看来，要制止她装疯卖傻的假象，扭转她的抗改思想，必须要制定一套切实可行的矫治措施。

　　谁料，一波未平又起一波。一天早晨，我前脚刚迈进办公室，值班民警就心急火燎地紧跟进来说：张连玉今天早上躲在厕所吃粪便。还向对她进行说服教育的民警吐口水，伸手攻击民警。因为这种破坏监规纪律的行为张连玉换来了十五天的关禁闭。

　　那天，我来到禁闭室，张连玉被铐坐在光床板上。

　　“张连玉，关禁闭不单单是为了惩罚，更是要让你明白，靠双手走一条坦坦荡荡的大路，千万不要想什么歪门邪道，这样终归害的还是你自己，你再不能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人生之路还很漫长，牢狱生活只是你人生的一小段路程，难道你要毁掉你的一生吗？”

　　“我不会反省！我也不会改造！”张连玉狂叫起来，满嘴开始胡言乱语，她已到了疯癫的状态。谈话无法进行下去，我心情沉重地走出禁闭室。

　　禁闭期满的张连玉回到了监区。她变成了幽灵一样的人，白天不吃不喝，到晚上一丝不挂地下地活动。据夜班监督岗反映，张连玉在大家熟睡的时候偷吃食品柜里的东西。第二天就有人说自己的零食不见了，躺在床上的张连玉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我决定晚上留下来值班，看看张连玉的举动。晚上，清点完每个监舍的人数，我又来到张连玉的床前。因为担心张连玉白天不吃饭，怕她饿坏了，我让监督岗的女服刑人员在她的床头架上放了一包食物，张连玉原封未动。我不动声色地锁上监舍门，关上灯。

　　凌晨1点钟，寂静的监舍发出声音，是张连玉正在用平日从不伸开的双手从床架上拿下塑料袋，趴在床上撕开食品袋，把零食放进嘴里咀嚼着。我迅速打开监舍门，开灯走到张连玉的面前，张连玉愕然地望着我，嘴里还未咽下去的饼干渣掉了下来，看到我站在她面前，她一转身用被子蒙上头，再不发出一点声音。

　　监舍的其他人被惊醒，我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继续休息。一名长刑期的服刑人员憋不住了：“张连玉，我做了十几年牢还没有看到像你这样的人，警官们对自己的孩子恐怕都没有这样管过吧，你张连玉到底是为啥？你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整天好吃懒做就是为了混刑度日吗？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

　　我望着张连玉僵在被子里的躯体，她真要这样一门心思对抗改造顽固到底吗？坐在办公室，面对窗外黑漆漆的夜，我陷入沉思：究竟怎样才能解开她的心结呢？

唤醒良知

　　装疯卖傻被识破，无计可施的张连玉像一个丢了魂的稻草人，完全将自己封闭起来，双耳不闻，双目失神，僵硬的姿势一站就是一天，两只手掌因长期紧握不伸，手心开始红肿流脓，我只好强行带她到医务所上药包扎。对于这个顽固拒绝改造的张连玉，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这样下去，她会不会采取极端的做法呢？果然，张连玉开始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彻底拒绝进食。

　　张连玉再次被强行送进住院部输液维持生命，干玉梅副监狱长赶来了，几个医务人员围在张连玉身边忙前忙后。干副监狱长走到我身边动情地说：“一个罪犯的生命是宝贵的，她牵动着一个家庭，也牵动着我们每一名民警的心。这是维护监管安全稳定的大事，不惜任何代价我们都要挽救她，我相信你会让张连玉重新站起来！”

　　张连玉出院的当天，我们在支部会上共同研究和制定了拯救张连玉的方案：坚持每天都有民警做她的思想工作，注意谈话的方法和技巧，用女性特有的细腻和委婉，慢慢渗透法理、道理，消除她心中积郁的壁垒。

　　春节即将来临，我们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时机，捕捉张连玉的细微情绪变化，以此为转化她的突破口，让她恢复正常人性、母性。

　　一天、两天……马上就要到大年三十了。白天躺在床上的张连玉似乎仍无反应，但夜班监督岗向民警汇报，张连玉在晚上偷偷地哭泣。

　　农历大年三十的上午，整个监狱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各个监道装扮得五彩缤纷。监狱长带领各个科室负责人、各监区监区长来慰问病愈后的张连玉。张连玉正倚着床架僵站着，监狱长微笑着拉起张连玉的一只胳膊，帮她来回活动，亲切地说：“张连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的？面对现实，踏实改造，才能减刑回家，难道你不想早日和家人团圆吗？这是唯一的出路啊！”我猛地发现，张连玉自己开始一下一下地摆动另一只胳膊，张连玉动起来了！我心里一喜，张连玉一定在期盼着什么……

　　农历三十晚上，我们召开了监区服刑人员联欢慰问会，和服刑人员同台表演节目。张连玉因身体未完全康复，早

　　早上床休息，当我走进监舍去看她时，其他人高兴地喊着：“张连玉快看看，谁来看你啦！”脸朝着墙，背对着我的张连玉，用冷漠给我无声的回答。

　　年初一，其他服刑人员三三两两看电视，相互拜年。只有张连玉躺在床上发呆，我坐在她面前，张连玉睁大眼睛，望着我，似乎有话对我说。“张连玉是不是想孩子了，别憋着，想哭就哭吧。”张连玉点了点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我为她拭去泪水，她一把拉着我的手把脸埋在其中失声痛哭起来，许久的积郁一下子全发泄了出来。

　　她哭着说着自己被捕那天最小的孩子抓着她的衣服不松手：“妈妈，你到哪里去，我也要跟你一起走……”肝肠寸断的母子分离，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可是三四年孩子们连个音信都没有，他们是不是不认她这个妈了？等到她平静下来，我郑重地告诉张连玉：“你的家人一直在等你，他们不会抛弃你，我们也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你，天天都在盼着你恢复健康，重新站起来。”张连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牵线搭桥

　　春回大地，窗外，在出工的队里我看到了张连玉，穿着干干净净的囚服，挺直了脊背，齐耳的短发，有力的步伐。张连玉的变化使监区的服刑人员也不再嫌弃她，她们热情地向张连玉伸出友爱之手。张连玉技术不熟练，技术好的给她现场指导，生活上有困难，她们自发地援助她。民警找张连玉谈心，她也不再回避。

　　我知道，张连玉的家人一直没有来探监，这成了张连玉的一块心病，也是影响她改造的主要原因。几经周折，我终于联系到张连玉的哥哥，他表示今年割完麦子一定来看妹妹。我把这一消息告诉张连玉，张连玉高兴地见人就笑，大家都说从没见张连玉这样笑过。

　　可七八个月过去了，张连玉的哥哥迟迟不来探监，张连玉也有些心灰意冷，老远见我总绕着走，她对我产生了不信任。我又打电话给张连玉的哥哥问清缘由，原来张连玉的哥哥割完麦子又南下打工，说保证一个月后来看妹妹。在这个节骨眼上张连玉会不会旧病重犯呢？我要和她谈谈心。

　　张连玉站在我面前，我示意她坐在方凳上，说：“最近你的改造表现不错，已走上了正轨，只要你真心悔改，用实际行动证明，重塑自我，就离做一个新人不远了。我查看了你的积分，也计算了你的余刑，你有希望减刑，千万不能放松自己啊。”得到了鼓励的张连玉，心情又舒畅起来，自觉地投入到改造中。

　　天气变凉的十月，张连玉的哥哥终于来探监了，一声“张连玉接见”，整个车间都沸腾起来：“张连玉终于接见了！”张连玉似乎还有些愣神，在大家的催促下不自在地掸了掸身上的灰，理了理头发，来到宽敞明亮的接见室。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走进接见室，是她日思夜想的地方，也是她最不愿提起的伤心处。

　　隔着玻璃窗，张连玉一眼就看见了哥哥，哥哥为生活奔忙，人老了也瘦了，兄妹俩在电话两头哭成了泪人。为让张连玉与哥哥多聊聊，我与接见室取得联系，接见时间破例为张连玉延长了一个小时。

　　张连玉问及家中孩子和老人，哥哥告诉她一家人都健健康康，要她放宽心。张连玉絮絮叨叨地向哥哥说起这几年的改造，哥哥又心疼又担忧：“妹妹啊，你都是孩子妈了，一步走错不能步步错，一家人苦盼着你呢，你可要听民警的话，服从管教，安心改造，别再违犯监规，早点减刑我们一家人就能早团圆啦。”哥哥走后，张连玉兴奋得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觉。

　　现在的张连玉与过去判若两人，自觉遵守监规纪律，内务干净整洁，生产劳动不再落后。曾经骨瘦如柴的身体也健壮了许多，一天到晚谈笑风生，还懂得了关心别人。

　　一次，我生病休息了，张连玉要求一定要见见我，见到我之后，她摩挲着一层一层从衣服口袋里取出折叠了几折的黄纸，双手颤抖着慢慢打开，原来是一张10元代金券，一定要让我收下买补品。我被张连玉的真诚所感动，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真心呼唤终于让这个“失常”女犯恢复了理智。

洗心革面

　　见到身边一个个服刑人员都减刑回家了，张连玉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改造热情，她找到我，要求通融多加点分。我内心对她积极向上的态度暗暗欣喜，但我仍对她讲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执法工作要公开、公正，不能有半点人情。张连玉对我说：我好好改造，完成生产任务能减刑吗？我告诉她：一定行！

　　张连玉思想彻底转变之后，每天都超过定额完成任务量。看到脏活、累活她再也不袖手旁观了，争着抢着干。别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以为她又病了。张连玉说：我没病，我要早点回家。

　　2007年年初，监区根据张连玉的表现，为张连玉呈报减刑。７月４日，张连玉接到减刑8个月裁定书。

　　2007年7月18日，是张连玉的出监之日。

　　临出监的前一天，张连玉守在监道，朝着我办公室的方向不时张望：她要等着我开会回来，向我道别……

　　“监区长，入狱五年多了，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我刚一下分到监区，的确抱着混刑度日的态度，想逃避改造。当我被关在禁闭室，我心里又恨、又恼、又气，就这一条命，我豁出去了，是我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可是，禁闭室你的那番话一直刺痛着我，多少个日夜的谆谆教诲，我都没有忘，您帮我联系家人，让我与亲人相见，我终于清醒……从你们身上我看到了正义，看到了无私，看到了执著，看到了希望，是你们给了我勇气和力量。”　　

　　（文中张连玉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