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举报联盟”蜀道行》在本刊第18期刊发后,举报人的坎坷命运以及专家学者的深刻见解引起广泛关注,同时对“新闻舆论监督腐败的积极作用”给予充分肯定。最近,本刊特派记者采访了给予举报人黄元勋鼎力支持以及着力揭露郴州腐败的新闻记者,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出,我国的新闻媒体和新闻记者是如何履行“社会守望者”这一天职的。另外,黄元勋对新闻记者的感谢信,也在本期一并刊出,以飨读者。
记者的桌上,有一封感谢信。
记者见过不少感谢信,但是,这封感谢信却非同寻常。
写信的人,名叫黄元勋,是湖南省郴州市宜章县浆水乡浆水村一个普通农民。
信中,他要感谢近二十家新闻媒体与几十位新闻记者,他感谢媒体与记者为郴州的反腐败斗争、为维护法律的尊严,付出的辛劳与代价!
记者的桌上,有一封感谢信。
记者见过不少感谢信,但是,这封感谢信却非同寻常。
写信的人,名叫黄元勋,是湖南省郴州市宜章县浆水乡浆水村一个普通农民。
信中,他要感谢近二十家新闻媒体与几十位新闻记者,他感谢媒体与记者为郴州的反腐败斗争、为维护法律的尊严,付出的辛劳与代价!
媒体曝光,为艰难举报带来曙光
今年9月4日,记者在湖南郴州宜章县见到了黄元勋。
沿着县城的一条小街,黄元勋的倾情讲述,随着缓缓前行的足迹,不断延伸……
作为当今在郴州赫赫有名的举报英雄,黄元勋当初举报贪官之路却历尽艰辛。
开始几年,简直是摸不着门儿,举报信常常落到了被举报人手里,看着被举报人逞凶作恶、神气活现的模样,无奈与愤懑,溢满心间,那滋味儿真是一言难尽……
但自从黄元勋与新闻媒体结识,布满乌云的举报之路,豁然出现曙光。
《南风窗》记者刘志明,是黄元勋认识的第一位记者。
在一次上访途中,黄元勋与刘志明偶然相遇,攀谈中,黄将当地一些官员侵吞国家农赔款的真相和盘托出。刘志明根据黄元勋提供的线索进行了深入调查,一家名为荣福的煤矿因非法开采,导致当地水田塌陷、水土流失的事实,浮出水面……随后,一篇《2000万元农赔款哪里去了?》的报道在《南风窗》刊出,此文在当地掀起轩然大波。
一向“敢啃硬骨头”的《南风窗》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一路追踪下去,不断挖掘,连续刊发四篇报道,将郴州的腐败现象,由表及里,层层剥开,曝露在阳光之下……
田磊是《南风窗》针对郴州腐败现象作后续报道的又一记者。
田磊对本刊记者说,当时采访的确很难,因为需要了解荣福煤矿非法开采摧毁良田的事实真相,需要找矿老板黄生福进行采访,但这个老板就是不见人;找地方政府,又被搪塞或拒绝;找群众,大家或摇头不知或干脆躲避,都怕惹火上身,怕曾锦春打击报复。但是,记者还是想方设法,通过黄元勋的帮助及多方努力,最终将真相公之于众。
此时此刻,黄元勋的一举一动,也渐渐引起当地领导的注意。
黄元勋发现,自己虽然孤注一掷进行举报,黑恶势力极其保护伞仍然稳如泰山。但是,媒体的频频曝光,令他们坐卧不安。看来,新闻舆论的威力不可小视。黄元勋向记者不断感慨道。
2003年底,另一位举报人、民营企业家李民主与黄元勋相识,并成为“举报联盟”中的一员。他把黄元勋带到长沙,介绍认识了当时《红网“百姓呼声”》栏目的记者李根。正是这个开始表示无能为力的记者,被黄元勋的刚强性格与艰辛举报所感动,在分别时,李根将数十名全国各地相关媒体记者的联系方式给了黄元勋,并嘱咐他说:“今后那边发生什么事情,需要作报道,你先告诉我。”
从此,李根是黄元勋联系最密切的记者之一,李根也给予黄元勋以真诚的帮助与关心。
前封后堵,腐败势力欲盖弥彰
2004年9月27日,宜章县浆水乡鱼岭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造成9人死亡。黄元勋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根,李根便约了《湖南工人报》记者殷忠民一起来到事发现场进行采访,很快,一篇《小煤窑矿工的死亡通道谁来锁》的报道刊出。十几天后,宜章县分管安全工作的副县长被免职。由此,黄元勋更成为市县两级政府特别注目的人物。
2005年11月11日,国家安全生产监督总局局长李毅中率领中央督察组,到郴州市宜章县进行督察。当地煤矿老板闻讯后,在李毅中局长到达的前两天,就将通往无证非法小煤矿的两条公路挖断,欲阻隔检查。黄元勋立即将这个消息告诉李根,李向报社领导请示后到宜章采访。
2005年12月5日,中央媒体《法制早报》刊登了《湖南宜章“黑矿主”挖断公路逃避国家安检》一文,此稿引起中纪委的高度重视,并打电话向李根了解有关情况。
2006年2月14日,荣福煤矿发生一起冒顶事故被瞒报,黄元勋暗中调查发现,其中有矿工死亡的情况。李根在得到黄的举报线索后,速与《中国青年报》记者洪克非、《潇湘晨报》记者倪志刚、《湖南经视》记者徐亮等人取得了联系。
一时间,新闻媒体对荣福煤矿的报道达到了“爆炸”的程度,其空前规模以及巨大的社会影响,引起了各相关部门的强力关注。随后,荣福煤矿被勒令停产关闭,所有证照被没收。
但是,过后不久,荣福煤矿又继续生产了。由于原郴州纪委书记曾锦春这把“保护伞”庇护,黑老板们才敢明目张胆,顶风逆上。
一边对邪恶支持,一边又对正义压制。
面对记者的不断采访,曾锦春玩起“双簧”戏——他召集记者可能准备采访的当事人,开了吹风会。曾锦春公开要求,所有接受采访的人不准对记者乱说。言下之意:谁说了,是要秋后算账的。
那个会上,《三湘都市报》记者李凌被误认为是被采访群众,也被召集到会,他恰巧目睹了曾锦春的跋扈与嚣张。
李凌也许是与曾锦春面对面坐在一起,而曾锦春不知其真实身份的唯一记者。
李凌向本刊记者回忆说:在宜章县采访的当天晚上,我所住的宾馆突然遭遇查房,公安人员非法检查住宿人员的工作单位及身份。据知情人介绍,曾锦春的女婿雷军时任宜章县公安局政委,后又任局长。鉴于情况紧急,当天夜里,我即与同行的几位其他媒体的记者乘车转移到广东坪石镇住宿。
而在郴州采访过程中,总好像有影子尾随身后,农民不敢见记者,到乡政府更是了解不到半点情况。这前前后后,多亏了有黄元勋带路并介绍一些内幕,才得以有所收获。
从这时起,黄元勋便成了腐败分子的眼中钉,更成了黑恶势力要灭口的人。
媒体互动,强大舆论声势形成
2006年三月初,黄元勋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有人要花十万元钱“做掉”他。
“他们要搞死我,如同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从举报曾锦春那天起,我就没把自己当活人,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黄元勋开始作好各种准备。
黄元勋说,要死,就要死个明白,更要把曾锦春扯出来,不能放过这个心黑手毒的贪官!
2006年3月17日,黄元勋写了四份遗书,一份放在自己身上,一份留给家人,一份给了记者李根,最后一份寄给了湖南省委书记张春贤。
他在遗书中写道:是非分明的案子在权力的操纵下由黑变白,没有什么比法律被人践踏更让人痛心了……命运如此具有戏剧性,欢笑、泪水、荣辱并行,穿越生死,穿越时空!
人命关天!关键时刻,李根将黄元勋寄给省委书记张春贤的遗书全文转发到互联网上。
省委书记终于看到了,调查令很快下达。4月22日那天,郴州市政法委、检察院等部门派人找到了黄元勋,省里好几个领导也极为重视,要求严肃处理此事。
黄元勋看到了希望,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李根,李根又转告给各地媒体。
而互联网上的遗书也引来新闻记者震惊、好奇的目光,焦点又一次投向了黄元勋。
一场揭秘曾锦春斑斑劣迹的新闻媒体深度调查,开始了。
《南风窗》记者田磊,《南方人物周刊》记者江华,《三湘都市报》记者李凌等媒体记者纷纷聚集郴州,随着黄元勋的讲述,荣福煤矿老板黄生福与郴州市纪委书记相互勾结的桩桩黑幕,展现在记者眼前。
记者们调查核实的荣福煤矿毁坏粮田并拖欠200多村民90多万元装卸费的事实,被原郴州市委宣传部部长樊甲生获悉,这位充当曾锦春“灭火队长”的新闻长官用“老套路”欲摆平各家媒体,他派宣传部门工作人员与荣福煤矿的几名股东一同南下广东,找到《南风窗》杂志社进行“经济沟通”。
谁知,“灭火队”却吃了闭门羹,杂志社领导根本不吃这一套。就在第二天,一篇题为《湖南郴州农民给省委书记寄遗书始末》的文章面世。
短短几天,黄元勋不屈服于黑恶势力的威胁,用生命与腐败抗争的经历在各大门户网站迅速铺开,《新快报》、《时代商报》、《西安晚报》、《重庆晨报》等数十家媒体争先转载……
所有记者在发表的文章中都对黄元勋寄予了同情与关心,所有媒体对郴州的腐败现象都给予高度关注,这种媒体互动、互助掀起的监督风暴,对郴州腐败官场的揭露与抨击以及全社会对公平与正义的渴求与呼唤,惊动了党中央。
中央领导的批示也陆续下达。
揭露腐败乃记者的职责所在
2006年7月19日,“7·19专案组”成立。郴州官场地震由此爆发。
以原市委书记李大伦为首的郴州政坛高层领导接连被“双规”落马,原纪委书记曾锦春、原宣传部长樊甲生、原组织部长刘清江、原市长周政坤等近200名官员及不法富商被依法查办。
有人说:一个不怕死的黄元勋举报了不可一世的曾锦春,一个曾锦春扯出了一场郴州的官场地震。
面对这一切,黄元勋说:是新闻媒体的记者们掀开了郴州官场的罪恶黑幕,没有媒体记者的拔刀相助,我的小命早就化成了骨灰。
当然,黄元勋更明白,没有党中央反腐倡廉的大环境和切实有力的反贪措施,仅靠黄元勋及“举报联盟”是不能掀翻曾锦春的。
舆论认为,在反腐斗争中,像黄元勋这样有正义之心的百姓坚持不懈地举报抗争,以及有正义感的媒体记者始终盯住、绝不放弃地追踪报道,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助推力。
《南方周末》记者傅剑锋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在郴州,有相当一部分关注民生、心怀正义的干部,尤其是在一些离退休的老干部中,有不少主动向媒体揭发腐败现象的不怕事的人。正是他们,使得我们进入郴州进行深度调查时采访顺利,因而获得了真实的证据材料。正如该报道所说:黄元勋是个老实人,郴州之所以有那么多的百姓要告状,有那么多人向记者提供真实情况,是被贪官“逼上梁山”的结果。
如果没有新闻媒体的介入,没有记者们的争相报道,黄元勋不会这么幸运地逃避灾难,同时又能帮助有关部门揪出一窝硕鼠。《潇湘晨报》记者倪志刚对本刊记者说:作为记者,调查报道事实真相,针砭时弊、弘扬正义,是职责所在,谈不上感谢,是应该做的。
“不喝我一杯茶,不吃我一餐饭,来去匆匆,尽职尽责,真是人民的好记者!”这就是黄元勋心中的记者形象。
坚持正义的百姓与记者,乃国家之幸、民族之幸也!
后记:
《“举报联盟”蜀道行》在本刊第18期刊发后,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宜章县公安局给黄元勋下达了《撤消行政处罚决定书》,认为该案存在事实不清,程序严重违法的问题。